土家族民間信仰與文化——土王崇拜（一）

第八章  土王崇拜
　　從廣義的角度而言，土王崇拜仍是祖先崇拜中的氏族或部落首領(lǐng)崇拜。土王，即土著之王，地方區(qū)域之王，因此，前所述八部大王也屬土王崇拜范疇。不過，本章所討論的土王崇拜有其特定含義：其一，土王皆是某個區(qū)域的領(lǐng)主，且多出自強(qiáng)宗大姓，不同于八部大王的有名無姓；其二，土王往往就是某個區(qū)域的土司。從元代到清代改土歸流之前，土家族地區(qū)一直實(shí)行土司制度，有大大小小的土司世據(jù)一方領(lǐng)土。一些較大的土司的世系根源甚古，在其領(lǐng)地聲名顯赫，往往被稱為土司王。在土家族地區(qū)，土王與土司往往相互混淆，難分彼此。一些影響較大的土司死后往往被奉為土王神，人們設(shè)廟予以供奉祭祀。所以，本章討論的土王崇拜，有很大一部分就是土司神崇拜。
　　土王崇拜包括崇拜對象、祭禮儀式、祭祀場所（土王廟）、有關(guān)傳說與習(xí)俗等要素。
　　一、土王崇拜對象
　　土王崇拜的對象是土王神，土王神多是土家族強(qiáng)宗大姓的族祖神。由于各地強(qiáng)宗大姓的差異，不同區(qū)域的土王神又略有不同。
　　湘西一帶奉祀彭、田、向三姓土王；湖北來鳳、鶴鳳一帶奉祀覃、田、向三姓土王；黔東北、川東南一帶則奉祀冉、楊、田三姓土王；還有的地方所奉祀土王的姓氏，上述幾種兼而有之。土王還有爵主、土主、撫公、土司王等多種稱謂。下面根據(jù)地域界線分別介紹不同的土王神。
　　1．湘西的彭、田、向土王神
　　湘西的龍山、永順、保靖等地的土王廟敬奉的是彭、田、向三姓土王神，分別稱為彭公爵主、田好漢、向老官人，是大部分土王廟供奉的有代表性的三位尊神。湘西以外的土王廟，也有不少供奉這三位尊神的。
　　三位尊神的排列順序是：彭公爵主居中，為主神，左側(cè)是田好漢，右側(cè)是向老官人。由于這類土王廟主祀彭公爵主，所以又稱爵主宮。
　　彭公爵主，即溪州銅柱所記“溪州彭士愁”。溪州銅柱是五代后晉時楚王馬希范與溪州刺史彭士愁所立具有和平協(xié)定意義的銅柱。后晉天福四年至五年（公元939年至940年），溪州刺史彭士愁率領(lǐng)錦、獎諸蠻進(jìn)攻澧州。馬希范派遣劉勍、劉全民等率步兵五千與彭士愁作戰(zhàn)，結(jié)果，彭士愁被打敗，逃到獎州，并派他的兒子彭師暠率領(lǐng)諸蠻首領(lǐng)向劉勃投降言和。后來，馬希范就和彭士愁言和，定立盟約，并將盟約刻于銅柱之上。此段史實(shí)見于《新五代史·楚世家·馬希范傳》。銅柱原立于辰州府西北的溪州會溪坪（今湘西古丈縣境內(nèi)），現(xiàn)立于湘西永順縣酉水北岸王村附近的小山上。銅柱銘文為楚學(xué)士李弘皋所撰，稱《溪州銅柱記》，上面記有彭士愁之事：“溪州彭士愁，世傳郡印，家總州兵，布惠立威，識恩知勸；故能歷三四代，長千古萬夫。”又說：“乃依前奏，授彭士愁溪州刺史，就加檢校太保；諸子將吏，咸復(fù)職員，錫賚有差，俾安其土。”刺史一職是馬希范授給彭士愁的名譽(yù)上的官職，彭士愁實(shí)際上是當(dāng)時溪州一帶的土家族及其他少數(shù)民族部落聯(lián)盟的首領(lǐng)。依銅柱所言，彭士愁應(yīng)是彭氏在溪州“世傳郡印”的第三代或第四代。彭士愁以上三代或四代的情況，光緒《龍山縣志》有一段記載。據(jù)載，彭氏是由江西遷來湘西的。唐末，湘西老蠻頭吳著沖（沖為首領(lǐng)之意），邀請江西吉水縣彭氏來做他的助理。彭氏私下以恩惠來籠絡(luò)人心，勢力逐漸強(qiáng)大。到了彭瑊這一代（大約是進(jìn)入湘西的第二代或第三代），彭氏的勢力大約已足以使其自立，彭瑊就謀劃驅(qū)逐老蠻頭吳著，結(jié)果吳著敗走，彭城率眾窮追不舍。當(dāng)時漫水司（今湖北來鳳縣）土官的胞弟向伯林，與兄不和，歸順了彭瑊。彭瑊就命向伯林率部攻打吳著，吳著在洛塔山被擊斃。彭城就以洛塔之地來酬謝向伯林，其他土地盡歸自己所有。吳著的結(jié)拜兄弟若巴沖，后來也被彭瑊滅掉。五代后梁，開平時（公元907年至910年），彭王成歸順漢族政府，被授職溪州刺史，他有個兒子，字彥唏，又名士愁，后接位。彭士愁在彭姓土司及彭姓土家人中影響很大，被奉為土王神，稱彭公爵主，稱爵主是因?yàn)閭髡f楚王給彭士愁封了爵位。
　　田好漢，是在湘西田姓土司王的基礎(chǔ)上附會英雄傳說而成的田姓土家人奉祀的土王神。有人說田好漢是湘西田姓土司田二根，清初不愿納土歸順，后又抗拒“改土歸流”。但從民間流傳的田好漢的傳奇故事來看，田姓土家族人心目中的田好漢，已經(jīng)不能簡單地等同于田姓的某個土司，而是經(jīng)過再創(chuàng)造的英雄神。傳說，田好漢武藝高強(qiáng)，心地善良，敢于同邪惡勢力抗?fàn)?。?dāng)然，田好漢這種敢于抗?fàn)幍男愿?，有土司田二根的原型因子。一次，田好漢與伙伴到夏江去做生意，聽說那里有殺人劫財?shù)暮诘?，別人都不敢靠碼頭，田好漢毫無畏懼地說：“我不怕！”當(dāng)天晚上，他就把開黑店的人趕跑了。由于得罪了開黑店的人，就有黑店的人來謀殺他。那伙人正好碰上田好漢，就向田好漢打聽“田好漢在哪里”，田好漢說：“田好漢是我的師傅，讓我去喊他。”說罷就起身一躍，躍到了船桅梢上，大喊師傅快來。來人見田好漢的徒弟都有這般本領(lǐng)，嚇得溜走了。第二次來謀害田好漢的人碰巧又遇上了田好漢。田好漢請他們進(jìn)屋，說：“到屋里吸桿煙，田好漢是我?guī)煾?，我去喊他?rdquo;說著順手撿起一根銅管，用勁一捏，成了銅粉末，裝上煙嘴，然后遞給來人，來人嚇得魂不附體，狼狽逃竄。傳說中的田好漢本領(lǐng)超常，且足智多謀。后來，田好漢還是被人害死了。田好漢被害死后，頓時靈魂不滅，顯靈復(fù)仇。他的妻子依照他死前的吩咐，在他的睡墊上咬三口，高呼三聲“田好漢”，頓時河水暴漲，將敵人淹死。田好漢的神奇?zhèn)髡f，源于土家族人對于包含歷史史影的田姓英雄人物的崇拜。人們祭祀他，希望他福佑一方，賜給后人神奇的力量和智慧。在土王廟中，田好漢為雙手背后握長劍形象。
　　向老官人，是土家族向姓人崇拜的族祖神。土家族地區(qū)，歷來有向王天子崇拜，向老官人應(yīng)是向王天子的直屬后裔。由于向王天子的影響，向老官人也有很高的地位，在不同神靈組合的土王廟中，都少不了他的神位。據(jù)說，向老官人是明末清初的地方土司，名字叫向宗彥，溪州銅柱上有他的名字。筆者認(rèn)為，神殿上的向老官人雖與某個土司有關(guān)，但也是經(jīng)過美化、神化加工的人物，向老官人傳說的神異的傳奇色彩即可為證。傳說將向老官人的生卒向前推進(jìn)了好幾個時代，說他是北宋年間湖南保靖水壩人，因繳不起皇糧，便開始以打獵為名，聚眾練武，以圖反抗。隨著練武隊(duì)伍的壯大，向老官人便開始與朝廷作對，公開抗繳皇糧。他還帶領(lǐng)人們除暴安良，劫富濟(jì)貧，遂成為一方土家百姓的靠山，很有威望。
　　官府因他抗糧造反，就派大軍來圍剿。向老官人帶領(lǐng)眾人憑借崇山峻嶺之險，與官兵周旋，后終因寡不敵眾，被打敗了，向老官人躲進(jìn)了水壩洞。一年后，他從洞里出來。據(jù)說他在洞中龍王那里做了一天客，洞中一日，人間即一年。龍王向他傳授了鉆山人海、呼風(fēng)喚雨、撒豆成兵的本領(lǐng)。
　　出洞后，他在龍馬嘴初試所學(xué)手段，降伏龍馬嘴的妖魔，而且還得了一匹日行千里、夜行八百且通人性的寶馬。從此，向老官人本領(lǐng)更為高強(qiáng)。官府對他無可奈何，只好另作打算。
　　當(dāng)時，遼兵屢犯邊境，朝廷年年都要征兵打仗。官府便對向老官人實(shí)行招安，派他帶領(lǐng)土家兵馬去征伐遼兵。向老官人出征時，帶了三升黃豆、三升鐵砂、三箱紙馬。到了戰(zhàn)場，只見四十八營遼兵鋪天蓋地，土家兵與之相比，數(shù)量十分懸殊。為了改變這種寡不敵眾的局面，向老官人施用法術(shù)，向遼王中軍帳所在方向，撒出三升黃豆，一顆黃豆變成一個兵；撒出三升鐵砂，一粒鐵砂變成一件兵器；撒出三箱紙馬，一張紙馬變成一匹戰(zhàn)馬。一時間，遼兵軍營前出現(xiàn)無數(shù)兵馬，遼兵以為中了埋伏，急忙撤兵。向老官人帶領(lǐng)土家兵乘勝追擊，遼兵四散奔逃，向老官人大獲全勝。
　　向老官人得勝回朝，皇上大擺宴席，慶賀征遼勝利。飲酒之間，忽傳皇宮后院起火。滿朝文武頓時驚慌失措，亂作一團(tuán)。只有向老官人沉著冷靜，施法滅火。他用手向皇宮后院一指，然后，從大海方向朝皇官方向一揮手，傾盆大雨頓時從皇宮上方而降，大火很快就被澆滅了。
　　皇上見向老官人有這樣大的本事，就要留他在京城作官，以便利用和控制他?；实蹖λf：“我封你在京城做官。”他說：“我不想做官，京城沒有家鄉(xiāng)好玩，我要回去。”并且拒絕皇上賜給的金銀財寶和美女。皇帝要與他下三盤棋，說誰贏了江山就歸誰。結(jié)果他全贏了。皇帝惶惶不安地問：“你要什么？”“我要回家。”
　　皇上問向老官人的家有多大，他回答：“屋有千根柱頭落地，九箭牌樓好乾坤。”實(shí)際上他家住的是茅草棚，墻壁是竹片夾成的籬巴，屋頂是每年加一層的芭茅草。
　　皇上問他家吃的睡的是什么，他說：“日吃江邊水，夜睡金牙床，吃的是銀裹金，咽的是金裹銀。”實(shí)際上，向老官人家住山上，山上缺水，必須到山下江邊去挑。吃的是包谷粉摻大米蒸的飯，咽的是黃了邊的老白菜幫子。
　　皇上問他家有多少奴仆、多少傭人，他回答：“七十人挑水，八十人揀柴。”實(shí)際上他家勞力非常短缺，他不在家的時候，70歲的老母要挑水，80歲的老父要揀柴。
　　皇上問他家里的種種情況，他都往好里說，表現(xiàn)出他樂觀開朗的性格。最后，皇上見留不住向老官人，擔(dān)心放虎歸山，日后禍患無窮，就下決心除掉向老官人。
　　皇上賜給向老官人御酒一壇，讓他回家團(tuán)圓時喝。向老官人不知酒中下了毒，接過御酒，騎著寶馬回家了。路上，向老官人口渴，便打開御酒喝下。毒酒下肚，向老官人大叫一聲，據(jù)說死在了馬上。
　　向老官人死后，白馬馱著他的尸體快速往家趕，逢山過山，逢水渡水。酉水有一處地方叫白馬渡，據(jù)說就是當(dāng)年白馬馱著向老官人尸體渡河的地方。
　　白馬將向老官人的尸體馱回家，他的父母將他葬在猛虎山。皇上毒死向老官人后，仍不放心，還派人打聽他被安葬在何處?；噬弦宦犝f向老官人被葬在猛虎山，就覺得不妥，忙下旨挖墳。
　　但是向老官人的墳邊挖邊長，挖了一天又一天，向老官人的墳仍然屹立不動。后來，請來了張?zhí)鞄?，張?zhí)鞄熣f：“不怕千把鋤頭萬把刀，就怕銅鈴鐵釘釘斷腰。”
　　挖墳的官兵按張?zhí)鞄煹霓k法，用大鐵樁、銅樁向墳中打，從墳中便流出一股血水，一直流到墳下的塘中，這口塘的水面一直紅了三年。這塘至今仍叫血水塘。向老官人死后，人們非常崇拜他，奉他為神。土王廟中的向老官人為一手拿詔書的形象，這與他生前受過朝廷招安有關(guān)。
　　湘西土王廟所祀彭公爵主、田好漢、向老官人應(yīng)是土家氏族聯(lián)盟的三位首領(lǐng)，所以合處于一廟。有一個傳說將三人編在一個故事中，而且表現(xiàn)出他們之間的親密關(guān)系，也可透露出三姓曾有結(jié)盟。傳說他們?nèi)硕寂c巴莎婆婆關(guān)系甚密。一次，向老官人請客，彭公爵主在天坪里吃大席，田好漢和巴莎婆婆溜到碓堂里躲著吃小席。彭公爵主一怒之下，要整田好漢，田好漢趕忙帶著巴莎婆婆逃走了。據(jù)此，龍山有的地方敬他們是分場所的。向老官人在堂屋里敬，彭公爵主在天坪里敬，田好漢在碓屋里敬。祭祀時，土老師主祭，祭以豬羊，祈佑三姓子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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